《碎魂淵》聆樂。凌月

巷口

   她用覆著鮮藍色彩妝的指甲,在擁擠的衣櫃中細細挑選。長裙、洋裝、小禮服,她細細打量這些日復一日包裹著她的假象,眼神中除了無趣外沒有任何感情。慵懶地甩上衣櫥的拉門,她將視線投向床上嶄新的購物袋。
    全新的奢侈品,全新的自我包裝。



   她凌亂地拆開包裝盒,隨手將包裝袋扔到地板上。此刻她的眼中,只有那件深海藍的美麗洋裝:樣式精緻卻不繁複,性感中帶點優雅;用手指滑過緞面的皺褶,就像在深色的海流中撫摸柔滑的氣泡。她將衣服湊近眼前,貪婪地嗅聞新衣服的人工氣味,因為幻想自己浸身在這片海域中而雀躍不已。
    像海一樣高深莫測,又致命地誘人。
    海藍色的小洋裝,搭配純黑色的透膚絲襪;銀色的圓形耳環,搭配手腕上的銀鍊子。淡銀藍色的眼影,她喜歡配上淺粉的唇蜜;她不喜歡靴子遮掩她的小腿曲線,於是她選擇了亮黑色的高跟鞋。在耗費了四十分鐘的著裝之後,她在擦得晶亮的穿衣鏡前,轉圈、端詳、再轉圈。
    和平常的她十足相像,又十足地不一樣。
    她心滿意足地準備出門。離開前,放在鞋櫃上的、甜蜜的雙人合照不期然躍入眼簾。她想起什麼似地伸手在皮包中翻找,無意間掉出一把亮銀色的小刀。她莞爾,若無其事地將小刀收進皮包裡藏好,隨後抽出鮮紅色的口紅,塗抹血跡一般狠狠地在照片上畫上一個大叉。
    「高興嗎?親愛的。」她做了個鬼臉,看著口紅的前端在鏡面脆裂。「我不要你了。」
 
    市區的蕭條地帶,陰暗的巷子口。「鬼影」,她最鍾情的酒吧。
    她總是選擇吧檯前,那個處於中心又靠近邊緣的位子。每當她就坐,調酒的小哥就會瞇著一雙曖昧的眼,有意無意地詢問她今晚需要的飲品。
 「觀望已久的甜點、熟識的陌生人」,那是她今晚的回答。
    於是小哥送上一杯她從不親自開口點的、淡藍色的氣泡調酒。
    她故作閒適,暗中觀察酒吧中接近門邊的雙人座,以及那位身著西裝襯衫的陌生男子。說是陌生,她其實已經見過他不少次──每晚她端坐在專屬於她的座位、手邊的調酒一杯換過一杯;而他始終是一人獨坐,靜靜品嚐他一成不變的孤寂。對他來說,身邊的一切似乎都無關緊要,就連酒吧絢麗的燈光也無法渲染他分毫。但他對面的座位,卻從未出現另一位客人。
    她玩弄著晶瑩的酒杯,細細淺嚐一口,在杯緣印上粉色的唇印。她把杯子交給四處遊蕩的服務生,讓那杯淡藍色的液體驚喜一般送到他面前。儘管偏過頭裝作不在意,她依舊利用長髮落下的空隙緊盯著他的反應。臉上的錯愕一閃即逝,他盯著那個禮物,陷入了思考。
    突然間,一隻手摸上她的大腿,她身軀一震。身邊不知何時坐了個陌生人,故作親密地在她耳邊吐著輕浮的言語,她沒有聽清楚,只嗅到他身上濃濃的酒味。
    心中的厭惡讓她一陣反胃。
    ──我穿成這樣,可不是為了你這種雜魚。
    她羞赧地笑了一下,示意對方到酒吧外面的巷子碰頭。離開前,她特意放慢了腳步。彷彿是提醒他,自己即將離去。
    他還在猶豫。
    儘管焦急,眼下卻還有必須處理的事情。她有點不是滋味地踏進黑暗的巷子,突然毫無預警地被人猛力推向水泥牆,背脊的劇烈疼痛讓她一下子失去了反擊力。事情發生得太過迅速,轉眼間,他急促的呼吸已經貼上她的胸口,雙手粗暴地撕扯她的洋裝;眼前一片漆黑,她來不及尖叫、來不及逃跑,只能在掙扎和抵抗中慌亂地摸索著自己的皮包。伴隨著絲襪撕裂的聲音,她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,皮包中的私人物品散了一地。
    她知道他很得意,因為他以為自己就要得手了。但是,沒那麼簡單。
    抽出小刀的那瞬間,他馬上就退後了。她大聲地叫囂著,直到他的謾罵消失在黑暗中為止。整條巷子忽然無比寂靜,只聽得見她紊亂的心跳聲;她蜷縮在骯髒又狹小的柏油路上,發現自己居然熱血沸騰。不是因為害怕,也不是因為恐懼,更不是因為剛才的情緒激動。
    她不想承認。
    那個坐在酒吧門邊的陌生男子,從酒吧中走了出來。
    拿著那杯淡藍色的酒。
    心中一陣狂喜。她狼狽地起身,急切又仔細地整理著自己的衣服。此時,那名男子將圓潤的杯口朝著受人踐踏的柏油路傾斜,淡藍色的液體緩緩潑灑而出──
    「你在幹什麼!」
    她衝上前,驚慌地阻止他的行為;玻璃杯在激烈的拉扯之中滑出了他的掌握,跌在地上摔得粉碎。他粗暴地推開她,憤怒地罵了一聲之後轉身就走。
    「瘋子!」
    那是他唯一對她說過的話。
    整條巷子又恢復了一分鐘前的寂靜。她茫然地蹲下身,緩慢而機械地撿拾著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。空氣中散著微弱的酒精味,她恍惚地回想,卻想不起關於那杯酒的任何味道。
    他總是說她很美。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,她也覺得自己很美。
    被玻璃碎片刺破的手指已經不帶有任何痛覺,她看著鮮紅色的液體從指尖流淌而出。在那片黑暗中,她舉起了亮銀色的小刀,對著染上鮮紅色花紋的手腕。
    她忘記問了,自己究竟適不適合紅色。或許,只有換上紅色的外在之後,她才會曉得。
  1. 2011/04/08(金) 22:52:52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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