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碎魂淵》聆樂。凌月

焚毀

那樣地瘦小、那樣地脆弱。
由火賜給我、卻仍舊不屬於我的孩子們啊。
當火星掩蓋了視線,曾經仰慕著我的雙瞳也盈滿憎恨。

    這是個與世隔絕的村落。
   為數不多的家庭、疏疏落落的屋舍,人們聚積成如此狹小的規模,只為求一分群聚的安寧。
   而這份寧靜,脆弱如一張輕薄的白紙。
   易汙、易破,也易燃。
   一切都從那場火災開始。
 
   那個夜晚,災難的發生毫無預警。
   村中某戶人家的房子突如其然地起火焚燒了。
   一如冬日暖爐中劈哩啪啦的炭火,火舌肆意吞食木頭的嘎吱聲驚醒了睡夢中的村民們。
   冷涼的空氣漸漸染上灼熱,我從夢中的夢醒來。
   我以最快的速度著裝,然後驚慌失措地衝出家門,循著空氣中的熱流來到熊熊燃燒的木屋前。相較之下,我算是來得相當晚的;已經有數不清的村民或害怕或擔憂地圍觀,許多人在忙碌地奔走,忙著澆熄火苗和救援工作,現場簡直是一片混亂。我錯愕地四處詢問狀況,卻發現自己被隔離在這片匆忙之外,沒有人願意多告訴我什麼,只是對著越演越烈的火勢無奈地搖頭。
   眼前的木屋隨著時間過去而漸漸被啃噬殆盡,只剩下慘不忍睹的焦炭和灰屑。
   ──在這樣的殘骸中,還能夠剩下什麼?
   這時有人拍了我的肩膀。我回過頭,映入眼簾的是兩個陌生的嬰孩。
   他們被沾滿塵屑的毛巾包裹著,卻像是玻璃做的娃娃一般乾淨得一塵不染。一個是男孩、另一個是女孩;在這片慌亂之中緊閉著他們稚嫩的雙眼,幼小而脆弱得彷彿一不小心就會破碎。
   那個夜晚,他們失去了一切。
   而那個夜晚,他們擁有了我。
 
   男孩和女孩都有著黑色的髮和黑色的眼,就像是灰燼給予他們的烙印一般。
   凱,這是我給男孩的名字;而女孩,我稱呼她為若。
   和文靜的若比起來,凱相當地頑皮:他很少會乖乖坐著,總是在家中跑來跑去,感覺好像每樣東西都可以激起他的好奇心。偶爾心血來潮的時候,凱會做一些讓我哭笑不得的惡作劇,或者把我才剛整理好的家弄得凌亂不堪。通常我不會太過生氣,頂多只是念他幾句而已;凱也知道我不會對無傷大雅的小把戲太過敏感,所以他總是把損害範圍控制在我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。就這一點來說,或許我也應該獎賞一下他的識相才對?
   比起凱的活潑,若相當地冷靜自持:她很乖巧,會幫忙我做她能力所及的所有家事,偶爾心血來潮的時候,她也會幫我管教凱。比起我來說,若似乎是凱更加忌憚的對象,大概是因為他所有的小動作都被若看得一清二楚吧。不過就一般情況來說,若還是和凱保持著平等的關係,只有他太過調皮的時候才會搖身一變成為可愛的小家長。
   原本只有一個人的單調日子,因為這兩個孩子的出現而變得多采多姿。平常只放著一份餐點的餐桌變得擁擠,安靜的家裡開始迴盪著笑鬧聲;日復一日的生活作息不再乏味,縈繞在我這棟簡陋小屋的寂寞氛圍也煙消雲散。
   多年前的那場火災的確是一場悲劇;然而,沒有那場悲劇,就沒有我現在的一切和樂與安逸。因為別人的失去而得到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,這也算是一種偷竊吧?
   但那時的我只感到慶幸。
   為自己能若無其事地忽略這份罪惡感而感到慶幸。
 
   凱和若年紀大到可以去上小學的那個夏天,村中又一戶人家的房子莫名其妙地起火了。
   沒有預警、沒有任何徵兆;在最靜謐的深夜時分,災難倒帶一般地重演。
   一如多年前那場火紅色的悲劇。
   匆忙救援的村民、膽戰心驚的圍觀人潮,凱和若恐懼地躲在我的背後,透過手指間的狹小縫隙顫抖著窺探。
   我不知道這能讓他們想起什麼。這和多年前的場景是如此相似,相似到讓我擔心他們可能被喚起幾乎不可能存在的可怖記憶。
   唯一不一樣的是,這次灰燼中沒有任何人生還。
 
   繼那場火災之後,手忙腳亂的匆促救援,成了深夜的村中常見的景象。
   村民們提心吊膽地迎接每個黑夜,惶然猜測著今晚會是誰遭殃。
   村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建起了祭祀的神壇,人們試著供上各式各樣的牲品,只求換取許久未見的一夜安寧;然而,每過幾個日子,村中必定有人家失火。日子的間隔沒有規律、犧牲的村民之間毫無關聯,一切像是天意的選擇,隨機得讓人恐懼。
   終於,村中的長老發言了。
   ──火神降災,事出必有因。
   於是,他們找上了我的孩子。
 
   狂亂的村民湧進我狹小的住所,在碗盤及傢俱的碎屑中翻找瑟縮著的兩個孩子。
   我試著阻止他們,但是人們將我架在一旁,讓我徹底地成了這份暴力的旁觀者。
   我看著他們把衣櫥中的若拖出來,我聽見她驚恐又無助的尖叫;我看著凱不顧一切地往前衝,用他依舊稚嫩的拳頭嘗試著無謂的營救。
   而我終究只能看著。
   儘管我像他們一樣試圖做最後的掙扎。
   ──應該獻給火神、卻無恥地苟活下來的孩子!
   人們在村子中央的祭壇上,高高地架起了浸過油的木材。
   ──把不應得的東西歸還,才能平息火神的憤怒!
   隔著牢籠一般的柵欄,人們默不作聲地圍觀;村民們的雙手在胸前交握,口中的祈禱喃喃,像是遠古時代的詛咒。孩子們拉扯著大人的衣角,清澈的雙眼圓睜,無邪純真得近似於無情。中央的祭壇層層疊疊,像是我曾經為了慶祝他們的到來而親手烤的美味蛋糕;映著正午嚴酷的烈陽,那樣奢侈的紀念成了我再也不想看到的刑場。
   在那如火炙烤一般的盛夏正午,村民們舉行了血淋淋的祭典。
   我的孩子們被面無表情的劊子手連拖帶拉地摔向祭壇,原本吵雜的民眾瞬間安靜下來。
   他們壓低音量交頭接耳,述說不斷重複的一個詞。
   ──罪人。
   火舌終於放肆延燒,我的耳中充斥著難以辨認的呼救和尖叫。我奮力掙扎抵抗,直到淚眼模糊而幾近難以呼吸。傳入耳中的,是孩子們的哭喊、還是我的哭喊呢?
   我只知道,映入眼中的,是孩子們稚嫩而難以忘懷的恨意。
   那一天,我失去了一切。
   那一天,我也失去了我。
 
   我再也無法原諒這世界。無論是愚蠢的火神、盲目的祭祀儀式,還是無能為力的自己。
   我衝進每一個村民的住所,竭盡所能將所有的東西都搗毀。我拿起刀子盲目地揮砍,即使雙手沾滿溫熱的血液也不停止。村民們都畏懼了,窩囊地跪地哭喊著求饒。而映在我扭曲的眼裡,那般可笑的怯懦行徑,只讓我聯想到袖手旁觀的自己。
   ──想殺了所有人,甚至,想殺了自己。
   村民們終於忍受不了我失控的行徑,聯合起來將我制服。當我被壓倒在地、扭動著尖叫和掙扎時,膽戰心驚的村民們,再一次架起了高高的祭壇。
   ──被火神吞噬了心靈的人,就獻給祂吧……
   當脆弱的身軀被火舌噬咬,灼熱的痛楚奪走我所有的五感;但我卻能清楚地看見,這瘋狂的村莊,也正在被火舌吞噬殆盡……
   人群邊緣,那兩個孩子。看著我,露出了笑容。
   ──他們被沾滿塵屑的毛巾包裹著,卻像是玻璃做的娃娃一般乾淨得一塵不染。
   我瞪大了眼,卻再也看不見──
   不管我將面對的是怎樣的真相,在那片火海乾涸之前,一切、都已成灰。
 
   
 
   其實這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夢。
   只是當我掛著滿臉淚痕下床的時候,我的室友相當地惶恐……
   ……好吧,我承認我是激動了點。
   繼「吞噬」之後,又一個完整而清晰異常的夢。這次的我又成為了誰呢?某天,我突然想到,所謂的捕夢網──或許,是個收留遺落的夢的場所吧。
   而我竟成了那抹希望的縮影。如此一想,眼淚竟也如斯奢侈。
   願成灰的希冀隨風而逝。
 
  1. 2011/05/15(日) 23:04:23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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