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碎魂淵》聆樂。凌月

吞噬

我做了一個夢。
那是個詭譎的白天,夢中扭曲成詭譎的夜。
街上行人尖叫出毛骨悚然的寂靜,我眼前的人轉身,獰笑著向我伸出利爪。



    第一次見到他們是在白天,陽光眩目得令人睜不開眼。
    一隻手倏地攀上我房間不存在的窗檯,接著從窗檯後露出了和我們一樣平凡的面孔。不同的是,他們的左眼下,有烙印一般的紋。
    尖利的牙,細長的爪。那個人盯著我,用啃食一般的眼神。
    於是,我身旁的誰開槍了。
    砰地一聲擊碎靜默,剎那間鮮血飛濺。居高臨下俯瞰,那個人墜落──
    而後,更多更多的他們,一如我背脊狂湧的顫慄,蟲一般地向上爬──
   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們。證據是,玻璃上拭不去的血跡。

    夜晚,熱鬧得異常。
    我走進了一家武器店。店內裝潢簡單,只有一個大大的櫃檯。看守著店的,是一個笑得很市儈的中年男子。
    他給我兩把成對的精緻黑槍,用精巧的細鍊相扣著,槍身擦得發亮;還有一把收起來時約略手臂長、彈出式的嶄新長刀。
    沒有多問,沒有多想。在我意識到之前,我已經走出那家店,再度站在我房間的窗檯旁。
    再度,回到白天。

    我和我身旁的誰一起等待著。我的左手緊握著其中一把黑槍,另一把用鍊子繫在左手腕,方便拿取以節省填彈時間;緊抓著長刀的右手不知不覺已經淌滿冷汗。陽光,亮得晃眼。
    又是一隻手攀上窗檯,我猛地開槍。他沒死,只是掉了下去,然後離開了。
    就這樣?
    像是只為了勘察一般,沒有下一波攻擊。我聽見不遠處傳來車子的引擎聲,一切寂靜得詭異。我們持續等待;腳下的木板不安分地騷動,像是和我們一樣等待著什麼。
    被拖長的時間令人焦躁難耐。不管是什麼,我想,都趕快出現吧...
    驀地,眼前的木製地板被掀開了。細長的通道裡,滿滿地都是他們。
    不過幾秒的時間內,我們以為已經離開的他們,竟然離我們這麼地近。就在我們眼前、我的房間裡,蟲一般地、爭先恐後地爬過來──
   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,我身旁的同伴也開始動作,槍聲不絕於耳。鮮血濺上我的腳,我迅速收起長刀,從刀柄的前端洩出透明扭動的氣體,因為擦過的子彈而爆出螢藍色的火,整個通道像是在燃燒。
    我和我身旁不只一位同伴跳下通道,滑入夜晚喧鬧的街。

    我們落在一個巨大的十字路口旁。
    這是條古色古香的街,由紅磚鋪出它的身軀;一家家燈火通明的現代商店點綴著它的夜景,奇異地不顯得突兀。轉角對面,那一家最大的商店,是我曾經光顧的武器店。
    人潮洶湧的街道上,人們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般的喧叫笑鬧著。對於眼前難以置信的景象,他們視而不見。
    好幾隻巨大的、鵝黃色的雞開著卡車,猛力衝撞著街道兩旁的櫥窗。轟隆的巨響震痛耳膜,玻璃碎片散了滿地。身處在櫥窗後的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,對著櫥窗外的雞猛力開火,擊破三層玻璃。那隻怪物就在眼前,我扣下板機。
    聽到空膛的聲音時,我的腦子一片空白。
    總是該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的。不過那一秒,我選擇跑。
    巨大的雞踩下油門撞了過來,我被用力撞上引擎蓋又摔落地面、狼狽地滾了好幾圈,驚險地和同伴會合。
    似乎沒有我想像中的痛。要是我痛到爬不起來,或許現在車子已經輾過我了,我慶幸地想。
    我們成群奔過活在安寧而繁榮的表象下的街,經過轉角那家熟悉的武器行,沿著紅磚的道路前行。我的左方,是高聳到看不見上頭的、紅磚砌成的牆。
    我左手的槍只剩繫著的那把。
    剎那間,絕對的黑暗君臨。

    黑暗中我聽見他們的聲音。似遠而近的、細微而貪婪的喘息。
    失去視力,我們處於絕對劣勢;因為對他們的嗅覺來說,我們比黑夜中的火光更加顯眼。
    我聽見同伴打鬥的聲音。我抽出長刀奮力揮舞著,好像砍到了誰,又好像沒有。
    終於,我的同伴亮起了火把。不遠處也有兩人亮起火把,敵人已經解決,那是即將加入的新夥伴。
    我們寒喧、擁抱,為彼此的存活感到喜悅。
    時間已將近午夜。
    我知道,他們今天不會再來。
    但是,明天依然難以預料。

    懷著這樣的心情迎接白天。
    我們連同新的夥伴到了我們的藏身地點:一棟純白色的、如一個螺旋貝殼的小木屋。它座落在一片荒野間,在通往它的路上長滿了長及胸口的草,相當難以行進。到達以後,又得爬上一層層螺旋向上的階梯,才能到達自己的房間。
    儘管疲憊不堪,我們仍然只能稍事休息。
    我甚至還來不及看清自己的房間是什麼樣子就被迫動身,回到那個街道的夜晚。

    我左手的第二枝槍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。
    一回到那個十字路口,我們一群人立時彎進武器行,備置新的武力。
    老闆依然是那名笑得很商業的中年男子。他給我一把輕巧型的手槍,卻要我自己進入後方的收藏庫尋找我要的兩盒子彈。雖然不明究裡,我還是自行進入了櫃檯後方的房間。
    後方是一排排數不清的、用藍色的燈管照明著的架子,上面成排的籃子裡放滿了琳瑯滿目的裝備和器材。我盡可能地快速尋找卻始終沒有看到我要的東西。我開始著急了。
    這時,屋外傳來大聲的騷亂,我更加心急如焚。
    沒有時間了!
    我知道同伴和外頭的人都在等待,等待我們出去解決恐怖的他們;偏偏那盒子彈就是不出現!
    子彈突然落入我的身旁的小袋子裡。我轉身衝了出去,接過同伴給我的另一盒,全員進入備戰狀態。
    就在此時,全然的黑暗再度降下。

    這次消失的是我的刀。
    我查看新得手的槍,裡面居然只能填裝一發子彈。情勢相當不利。
    他們的氣息就在附近。饑餓的、黏膩的呼吸聲近在咫尺。
    黑暗中我無法瞄準,貿然開槍只會暴露我的位置;然後在我來得及填裝下一發之前,就會被他們啃得一根骨頭不剩。而我現在,連那僅有的一發子彈都還未填裝。明明放入了小袋子,現在那盒子彈卻遍尋不著。
    與他們交戰多次以來,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恐懼。
    會死。
    我克制自己的顫抖,在黑暗中沿著紅磚牆摸索著,循著打鬥聲挨近我的同伴。
    黑暗讓我更加慌亂,我不斷祈禱著,拜託不要讓我遇上他們...
    救贖的火炬突然亮起,我大大鬆了一口氣。敵人又一次被解決,左右不遠處各有兩人點燃火炬,那是四名新的夥伴。我們又一次擁抱,對自己的生存充滿感激。
    結束了,我想。
    四周大亮,一切景物明朗。我們所在的地方,不是那條街。
    不對。
    還沒有結束。
    現在,還是白天。

    方才歡欣雀躍的我們,這一秒全都停止動作。
    這裡是一個高樓的平台,由純白的大理石打造而成。四周環著美麗的青山,風景相當優美。
    而眼前這名身著純白色洋裝的女子就彷如是誕生自這片絕美的景致,和這片優雅融為一體。
    在刺眼的陽光下,這一切白亮得令人有些暈眩。
    她左眼下的紋,比滴在白雪上的鮮血更加鮮明。

    一切發生得太快。眨眼間她已經混入我們之中,沒有人敢輕舉妄動。
    她調皮地笑著打量我們,似乎對我們的靜止感到有趣。我出其不意地對她開了一槍,用我那不知何時填上的子彈;子彈在她身旁劃著弧度減速,她不費一絲力氣地閃過,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減。
    她走向我前方的女孩,伸手取下她左耳的耳環。接著是我的,接著是我旁邊那名女孩的。走到第四名女孩前時,她因為女孩沒有穿耳洞而齜牙咧嘴地向她嘶聲微笑,然後依著反過來的順序讓我們拿回耳環。
    輪到我時,她向我鞠躬,我也禮貌地回禮。
    摸不清她的意圖讓我們不安。
    突然,她唱起歌來了。
    她的一群女性同伴從旁出現,和她一起大聲唱著歌。緊接著,另一群男性同伴也出現了。
    你們太早出現了。不過沒關係,反正時間已經夠了。她這樣呢喃著,而後繼續唱著歌。
    或許是感受不到他們的敵意,又或許是我們的處境太過危險而下意識地想避免爭鬥,我們也唱起歌應和著他們。他們甚至跳起了舞,我不確定我們是否笑了,因為這一切美好得太過虛假。
    我聽見槍聲和尖叫,遠得彷若隔世。和這片和樂完全不搭調,彷彿和正唱著歌的我們全然無關。
    我一瞬間恍神了。
    幾秒後回過神來,四周寂靜得可怕。唱歌跳舞的他們全都不見了,沒有人開口。
    在這座平台的盡頭是一座木製吊橋,長長地向前延伸到另一頭的山。
    吊橋上面,躺滿了鮮血淋漓的屍體。
    撕裂美好的假象,血腥的才是真實。
    方才最血腥的屠宰場,就在我們眼前。

    我們被人從那幅駭人的景象驅趕開來,馬不停蹄地趕回藏匿處。
    我奔上迴旋的樓梯又急促地奔下來。儘管頭暈目眩,但我明白了一件事。
    我們被背叛了。
    這個地方已經被他們找到了。
    窄小的一樓大廳裡有一張白色小桌,我用上面海藍色的墨水筆快速地在白紙上畫著什麼, 我焦急得看不清;只記得,那上頭明亮的空白似乎是一雙眼睛。
    我畫著記不起的,背叛者的臉孔。
    會有盟友回到這裡來,必須留下訊息通知大家才行!
    同伴在旁不斷催促著,不能久留!
    我倉卒地丟下筆,跑了出去。四處是叢生的長草,在明亮的陽光下,前方同伴的背影模糊不清。
    四周充斥著明亮的綠,我知道他們就躲在草後,磨著爪窺伺著。
    那濁重而猙獰的氣息,就在我耳後。
    然後,我跌回了那條街的夜。

    一片混亂。
    行人在放聲尖叫,人們驚嚇逃竄。他們張著嘴,盡情上演活人生吃的戲碼。
    這條被黑夜禁錮的、繁榮的街啊,食人鬼永不止息地肆虐。
    武器店依然燈火通明,而我現在身上什麼武器也沒有。
    我眼前的人轉身,對我露出微笑。
    尖利的牙,細長的爪。他們左眼下的紋,在黑夜中像是螢光一般地發亮。
   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們。



    好長的一個夢。
    這是我難得情節完整而且被我清楚地記下來的夢。
    真是詭異至極。
    因為夢中的一切,就像我現在正呼吸著一般真實。
    面對死亡的驚懼、即將攻擊的緊繃、形勢匆忙的緊張、再次存活的欣喜,都強烈得彷彿我親身經歷。
    噴上身的血液似乎還是溫熱的,手指因為槍身的金屬而冰冷。我的腳踩在破舊的紅磚上,夜晚的冷風和灼熱的日光襲上我的肌膚。
    我清楚聽見了街上的喧嚷、人們驚恐的哀嚎,刺耳的槍聲和撞擊聲充斥,清脆的碎玻璃聲四散。
    白天的我的房間、夜晚明亮的商店和街景、草之間的隱密小屋、寬廣的美麗高台,甚至是他們的臉孔,還有那怵目驚心的、滿地的屍橫遍野。清晰地、毫不含糊地映入我的瞳孔。
    好像我其實去過了某個地方,卻又突如其然地被帶回來一樣。

    誕生在兩個地方的兩個我。留在那裡和回到這裡的兩個我。
    她成就我的影,我成就她的夢。分離而疏遠,遙遠而相連。
    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?
    會不會,我才是她安寧的夢;沒有闇影的脅迫和窺探,度過安逸的每分每秒。
    或許,我是她闔上眼前的最後一場夢境。

    很想知道,現在那條街成了什麼樣子。



    沒記錯的話我最後好像中彈了。
    醒來的那一瞬間我馬上檢查自己的肚子。沒有任何致命的洞,不過我想應該真的流了不少血。
    那一瞬間我省悟了,原來女人所受的痛苦是可以和腹部中彈相比擬的……

    我的第二個念頭是,我絕對不饒了那個奸商!
    為什麼我的武器莫名奇妙就會不見?!雙槍明明是扣著的,怎麼會只有一把不見啊?
    一定是因為我沒有付他錢,所以試用期過了他來回收商品!不過是他自己沒有和我要錢的吧?
    而且他每次都挑了很要命的時機啊!差點我就因為沒有刀而被吃了耶……
    再說他的武器一定有問題:明明我雙槍就從來不需要填子彈(應該吧),怎麼會突然就空膛啊?我有點懷疑他的刀噴出的不知道是不是氣態酒精膏(有這種東西嗎),我們怎麼都不會受到影響還是被毒死啊?
    而且有只有一發子彈的槍嗎?!還來不及填彈就被秒了吧……
    他是記仇所以給我玩具嗎……
    因為我發過一發子彈後槍就沒了。
    奸商!我記住你的臉了!

    還有,當初爬上我窗檯的他們之中,有一個人長得很像某位物理老師
    我一看到他就開槍把他打下去了。
    難怪我物理一直進步不了……

    最後還有一個小小的新發現。
    在把這個夢記述下來的過程中,我好像知道背叛者是誰了。
  1. 2010/02/26(金) 11:59:41|
  2. 迷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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